推薦序6 | 彭漢國（苗栗客家文化廣播電台台長）

有一種沉默，比任何聲音都更沉重

那是當長輩用母語喚你，你卻只能用普通話回應時的那一刻。那種沉默裡，藏著愧疚、藏著距離，也藏著一整個世代集體失語的傷口。

我是客家人，也是Podcast《青年返鄉Are you ready》節目的受訪者之一。當 Mayaw 馬耀第一次找上我，邀請我分享返鄉推動客家文化與語言的歷程時，我心裡浮現的，不是成就感，而是一種久違的被理解的感受。因為他問的那些問題，早在我青年時期，就已在我心底盤旋了很久。

我們這一代，夾在中間最難

如果你是 35 到 50 歲之間的客家人或原住民，你很可能懂得我說的那種感覺。

我們這一代，生長在一個經濟及語言政策快速轉變的年代。幼時，家裡的長輩說客語、說族語，但他們正拼命創業與工作，與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多；學校裡，我們又被要求說普通話。於是在家說不成、在校說不得的夾縫之中，那個說母語的「我」，開始縮小，開始沉默，開始消失在升學、就業、城市生活的洪流之中。

等到我們回過神來，才發現：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，它是文化的根系，是族群記憶的載體，更是「我是誰」這個問題最直接的答案。而那個答案，我們這一代，有太多人已經說不清楚了。這不是個人的失敗，而是一整個時代的結構性傷痛。

廣播，是我找到的那條回家的路

返鄉之後，我選擇用廣播作為媒介，推動客家語言與文化的傳承。很多人問我，在這個影音串流當道、短影音席捲一切的時代，廣播還有意義嗎？

我的答案是：比任何時候都更有意義。

因為語言需要被聽見，文化需要被說出來。當一個人在清晨開車上山、在田間勞動、在廚房備餐時，能夠聽見母語從收音機裡流淌而出，那不只是資訊的傳遞，而是一種日常的文化呼吸。那個聲音在說：「你沒有忘記，你還在這裡。」

Mayaw 馬耀用 Podcast 做的事，與我用廣播做的事，本質上是一樣的。用聲音為文化留下存在的痕跡，讓那些漂泊在外的靈魂，有一個可以對頻的頻率。

客家與原住民，是同一條河的兩岸

這本書記錄的是原民青年返鄉的故事，但當我讀到那些關於認同焦慮、語言失落、在城市與家鄉之間反覆拉扯的描述，我看見的，不只是原住民族的處境，也是客家族群正在經歷的相同命題。

我們都曾被主流文化的洪流沖刷，都曾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稱自己為「客家人」或「部落的孩子」；都曾在深夜裡，想起長輩的聲音，卻說不出那句熟悉的鄉音。

文化傳承的困境，從來不分族群。而這本書最珍貴的地方，正在於它不只是一個族群的故事，而是這個時代每一個「夾在中間的世代」共同的鏡子。

語言不死，文化就不死

我常說，語言是回家最短的路。當你能夠說出母語，哪怕只是一個詞、一句問候，那個漂泊已久的靈魂，就能找到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。

這本書不會告訴你返鄉之後一切都會變得美好。它告訴你的，是更真實、更有重量的事：回家是需要勇氣的，文化傳承是需要付出代價的，而那些願意選擇留下來、走回去的人，正在用自己的生命，替下一代點一盞燈。

身為苗栗客家文化廣播電台的台長，我深深相信：只要還有人願意開口說，語言就不會死；只要語言不死，文化就還有明天。而這本書，就是那個開口說話的勇氣。

願每一位讀到這裡的你，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句母語，帶你回到最初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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